飞翔的胡萝卜

【双黑太中】《一见风尘故》

写的太好了呜呜呜!

黑袅:


写在前面:角色死亡注意。520应个景。




BGM 夕立 - 日食なつこ






原作:《文豪野犬》
CP:太宰治 x 中原中也





早晨我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时,在冰箱后头发现了第一块长势喜人的霉菌。

我想这可能是因为这一周以来都没有人想起要给房间通风的缘故。所以我又穿过整个客厅去把窗户打开,途经茶几时还被自己的沙发绊了一脚,浑身哪哪都在疼,屋漏偏逢连夜雨。

阳台上晾晒的衣物看起来奄奄一息。上次有人去收它们是什么时候?前天?还是大前天?杂乱的电线把天空锯成无数个灰白色的小块。潮湿的空气带来梅雨的讯息,墙上的日历被风翻得哗啦直响,吵什么,我当然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的老搭档终于要被埋进地里去咯。

我跟中原中也少有能达成共识的地方,一定要说,讨厌阴天算一个。他讨厌阴天的理由很简单,帽子遇水容易变形,鞋子弄湿不好打理,车开太快容易打滑云云,都是一些在我眼里根本无所谓的小事。他跟我提起时我抱怨说这种天气冰箱后头可能会长霉菌欸,他没好气地白我一眼,说沙发上就有一大坨,太宰治,你给我起来。

这下好了,他的葬礼要在他最讨厌的天气里举行,而他对此一点办法都没有。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其实我也没有那么讨厌阴天:我还是更讨厌中原中也多一些的。

为了参加他的葬礼我难得又穿了一身黑色,站在镜子前只觉得恍若隔世。前襟的纽扣被我扣上又松开,领带打得歪歪斜斜,我只好照着印象里模糊的样式重新打了一回,结果第二遍看起来比第一遍还要差劲,遂作罢。以前我从来没觉得这有多令人为难,大概是因为习惯了有人会一边骂我一边粗暴地伸手替我把它整好。他好像做什么都看起来趾高气昂的——明明抬起脸的时候连鼻尖都够不着我的下巴。

不要以为我是心甘情愿要去参加他的葬礼的。起初我计划着睡到午后再醒来,最好能直接错过他的葬礼,连应付红叶姐的措辞我都想好了。可实际上昨晚我一夜没能阖眼,穿着单衣坐在阳台的栏杆外头抽了整宿整宿的烟,现在手腕的绷带边缘还残留着劣质的香烟味。

计划失败以后我试图在客厅里干坐着消耗有限的生命力——好吧其实就是在拖延时间。在拽着从房梁正中央垂下的拉绳开关了上百次炽灯之后,又终于忍无可忍地决定出门赴约,顺便把藏在门口花盆底下的备用钥匙掰了扔进下水槽。我把这一切归咎于中原中也留下的诅咒,毕竟他死了也不可能让我好过。我不想让他觉得我不敢参加他的葬礼。

墓址挑得挺远,森鸥外拿出了他最好的一块地产。我出门赶了最近的一趟车,尽管如此却还是迟到了很多,是因为我在站前的花店里浪费了太长的时间——真是搞笑,居然有一天我不得不站在一群呆头呆脑的绣球花和捕蝇草下边给中原中也挑花,我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干不出这种蠢事。

这不公平,我告诉自己,实际上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真正的对等过。认识中原中也这么多年,他最多只有在看电影的时候替我买过一杯泛了潮的爆米花。是的,爆米花,最后还都是他自己吃掉的,一个滓都没给我剩下。

可能是我确实在店门外徘徊了太久,久到连打工的女孩都忍不住拽着围裙的一角从后边探出一个脑袋来,腼腆地问我“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没有。我在心里回答她,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够帮我了。我完蛋了。

小姐,我需要一束花。我说这话的时候笑容讨好,知道这个表情能为我博取更多泛滥的同情心。你能给我一些建议吗?我又问。

当然、当然!她明显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根,手忙脚乱地从后头抱来一束又一束还没来得及修整的花束。我装作用心地听她为我讲述每一朵花背后的故事,余光注意到她正隔着一捧盛开的烟熏玫瑰小心翼翼地打量我的装束:在周末的早上盛装出行的男人,要么出现在婚礼上,要么出现在葬礼上。

我挺想纠正她的偏见的。要知道,从前我和中原中也这么穿的时候,走到哪里都只会是一出又一出的葬礼。现在好了,报应来了。

就要这个吧。说着我从她怀里抽出一支含着露水的卡萨布兰卡,要八支,我告诉她。她看起来很高兴,点着脑袋问我需不需要一个简易的包装。在得到我的应允后更是从架子上取来了各色鲜活的缎带,哗啦一声在我面前铺撒开来。

我先是选了看起来最干净的玻璃蓝,在她拿出剪刀的时候又改口选了最明亮的晚霞色。最后我实话实说,告诉她我无法舍弃其中任何一个颜色,干脆两种都要吧。

她被我逗笑,手上还是熟练地扎起了花束。将花递给我的时候我问她,觉不觉得这两种颜色摆在一起很难看?女孩委婉地说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协调。她真好。真想让我的老搭档也见一见她。


我也觉得。我对她露出微笑,一边把钱放进柜台的铁盒里,硬币掉到底部弄出不小的动静。



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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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赶到会场时天空终于因为积攒了过多的负面情绪而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叫不出名字的鸟类飞快地掠过我的头顶。葬礼已经进行了大半,迟到使我庆幸自己能够站在人群的末端,不必应付预想中那些充满了戒备与怜悯的眼神。

我花了点时间去分辨那些藏在隐忍和自制下的脸孔。黑手党的人、侦探社的人,还有各色熟悉或陌生的身影聚集在此地。女人小孩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人堆里准确无误地击中我,其中混杂着男人们为了掩饰哽咽而刻意压低的抽气声,不一会儿就被远处传来的雷声所覆盖:好吧,我知道这听起来就像是“欢迎来到本世纪最糟糕的葬礼”一样。

最先注意到我的是站在队伍前端的芥川龙之介,越过一片乌泱泱的头顶同我无言地颔首示意,脸色也较平时来得更惨淡一些。我从口袋里抽出没有拿花的那只右手,贴在唇边冲他松松散散地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表明我无意再获得更多的关注。

我来形容一下眼前正在发生的事吧:那口棺木正沐浴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洗礼,徐徐自半空中被垂放至墓穴的底部。通体漆黑,金丝楠木,外沿雕刻着象征黑手党高层身份的纹络与标识。棺盖却是最为通透的晶体质地,我可以清楚地看见每一朵白蔷薇像涨潮的浪花般簇拥着他的模样——在那里头躺着的人,是港口黑手党最强大的壁垒,是森鸥外最忠诚的部下,是尾崎红叶最优秀的学生。


他这一生作恶多端,肆意妄为,却万人敬仰,爱恨敢当。


这样的人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遇到的。光是在人群中见过一面,就足矣成为很多人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一瞬间。


雨水逐渐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在场的男士纷纷无声地为女士们支起伞,豆大的雨点“砰砰”地砸在中原中也的棺盖上——哈哈,没有人会为你打伞的,你活该。

此情此景令我想起很早以前我们打过的赌,那时候我们还在为会不会在彼此的葬礼上掉眼泪而争论不休。我同他坐在塞满了违禁品的集装箱上,开玩笑说如果哪一天我死了,中也绝对会在我的葬礼上大哭大闹的吧,烦得要死。我就不一样了,我会跳到你的棺材板上跺脚,喏——就像这样,我曲起指关节在他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然后中原中也一巴掌挥开我,嘴里呷烟的模样看着还挺凶——他这样子也就骗骗别人,骗我是不行的。所以我无所谓地掰过他的脸,抢了他的烟送进嘴里猛吸了一口,港口掺杂着盐粒的海风顺着气管挤进我的肺部。我再度倾身向前,贴着面把烟圈尽数喷在他脸上。他拿空了的烟盒丢我,一边用力地拿手背去揉自己的眼睛,大骂我是个混蛋,说什么“老子一滴眼泪都不会为你这种人掉——哎不是,这个不算!”

我哈哈大笑,看他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把自己呛得眼角通红,靠着不光彩的眼泪把他的锐气折得七零八落。他开始扬言要把我捶进地里,我只好忍笑着把他胡乱挥舞的拳头挨个抓了又放下。他从位子上蹭地一下站起来,不管不顾地把我和一群不嫌事大的货运箱撇在脑后,气咻咻地甩给我一个又小又倔的背影。

他总不可能真的把我丢在这。所以我就心安理得地坐在箱子上等他。算准了时间从1数到10,果不其然看见人又半途折了回来,表情煞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抓我去沉东京湾——也是真的沉过,先动手的人是他,后来反悔把我拖上来的也是他。


……你不要乱说话啊!中原中也气得大老远就开始骂我,翻来覆去还是那几个字眼。我太熟悉了,他说第一个字就能联想到最后一个字的那种程度。


至于那些话,我当时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毕竟我打心眼里觉得像他这种人一定会活得比我长久,等到七老八十了,在大街上遇到,还会像那天一样意气风发地喊我的名字,威胁着要用轮椅撞断我一条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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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我正低头看着这张早已烂熟于心的脸蛋。看他晚霞色的发丝和紧闭的眼睑。中原中也穿着浆过的白衬衫和得体的西装三件套,领口还是他最爱的十字交叉领结。好看的指节交叠着覆在那顶陪伴他走完这段辉煌半生的礼帽之上,我想你也猜到了,正是我时常唾弃的那一顶。


好啦,中也。你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吗?


我在想你骂我时的那些话也不无道理。你说我谎话连篇,自私冷血,虚荣善妒……哦,个别时候还会多一句“衣冠禽兽”。但你和我不一样,你算是个好人——好吧,有的时候也不那么好,毕竟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一个黑手党确实有失偏颇。

我会这么说,是因为我相信在座的各位没有一个敢忘记你。我?我是个例外,我实话告诉你吧,等这场浪费时间的葬礼一结束,我就会去随便找家酒馆喝个通宵,和城中最好看的姑娘上床,隔天一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你要是生气——对你就应该生气,最好气得直接踢开那口小小的棺材站起来,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按在地上一顿暴揍。

他们说你出差在外,遭人暗算,子弹牢牢打进你的心脏,遗体被千方百计抢回来的时候连裹着你的白布都被鲜血浸透。

我听完止不住地窃笑:你看,他们根本就不了解你。我认识的中原中也会这么轻易地被人打败吗?怎么可能。所以我迟早会踏上那块令你为之丧命的土壤,不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一点又一点地还原事件的真相。然后再找出开枪射杀你的凶手,他的姓名、背景、住址、家人、伴侣——我全部都要找到。

我也在想为什么你只可以活一次。我是说,如果真的有可以令人起死回生的异能者,我也会去找的。

你现在是不是正坐在自己的墓碑上看我的笑话?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说起来,你的墓碑怎么又矮又小,他们连这一点都要做得像你一样吗?那我以后肯定是要埋在你身边的,墓碑至少要比你的高出21厘米。你就等着发牢骚吧。

不过你现在看起来真是难得的安静。其实以前我梦见过这样的场景。你还记得吗?17岁那年我们去布达佩斯出任务,我伤口发炎,高烧不止,当晚就梦见你死在飞火流星的战场上……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会有应验的这一天,你大可以怪我。

那时候我曾经在书里见过这样一句话,说是“不论你自以为多爱一个人,当对方的血往自己脚边流过来时,仍不免会往后倒退一步。”

对此我嗤之以鼻。所以我在梦中一动不动,看着你的血一步步向我脚边爬来,同时感到前所未有的眩晕和呼吸困难。盯着那条深红色的渐近线不断聚拢,盯着自己发光锃亮的皮鞋尖,盯着岩石的缝隙和被血迹压弯的杂草。

然后梦中的场景在这一切接触到我的前一秒钟开始飞速倒退。地上的血渍一点一滴回到你的身体里,我看见你的伤口像被火舌熨烫过般愈合如初,脸孔也逐渐恢复了零星的气色,表情就像现在这副安静的模样。我看着你的胸口因为平稳的呼吸而上下起伏,发觉只有在这时候才能找回自己的心跳。

所以当我从梦中醒来,看见你就躺在我的身边,为了不压着我的伤口而把自己摆成一个可笑的睡姿。而一只手垫在枕头底下握着自己的匕首,另一只则牢牢地攥着我的手腕。任何一点来自敌人的风吹草动都能把你惊醒,那时候我深信不疑。


——遗憾的是,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句话说得到底是不是真的。我有没有经受住这份考验?


人群开始依次向你的棺柩抛下怀恋的花束。黄白菊、康乃馨、马蹄莲、满天星……我却在想一些完全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很喜欢你的眼睛?我现在说会不会太晚了?你又要跳着脚来捂住我的嘴要求我“看一看场合”吗?


无所谓,你骂吧。我还是要说下去。说我喜欢你那双蓝眼睛。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同第二个人分享这一秘密。因为我明白在其后的十年,二十年,乃至三十年间,我都不可能再见到那样一双眼睛了。


但我觉得其实你是知道的。16岁那年我第一次趁你醉酒时吻你,你分明有在偷偷看我。


现在我把一束卡萨布兰卡留在你的墓穴内,不指望你能明白她背后所能代表的含义。反正你那么蠢,你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了。


路两旁披着长袍的工作人员上前一步,挥着银制的铲子向你的棺木撒下一捧又一捧的泥土,斑斑点点地落在透明的棺盖上。


空气中渗出一缕玫瑰的香气。现在这里躺着的人,不是港口黑手党最强大的壁垒,不是森鸥外最忠诚的部下,也不是尾崎红叶最优秀的学生。


以前他是我的搭档,现在他是我的遗憾,将来又会成为我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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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我真的站了很久,早些时候绊到沙发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葬礼结束以后才陆续有人敢和我搭话,我不知道他们在怕些什么,不过我也很长时间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忌惮的感觉了。

穿着正装的国木田独步从后面拍着我的肩膀,把他黑色的伞骨向我面前倾斜。今年的雨季会比往年来得更漫长一些。阴天真的很糟糕,兴许等天气好的时候我再来看你?——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我才不来看你,你自己一个人在这下边孤苦伶仃地待着吧。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也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就来梦中念一念我的名字。让我见见你,和你吵架、喝酒、打赌,在你清醒时肆无忌惮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吻你。



我的同事其实很不会安慰人——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好人都像你们这样,连最基本的谎话都不会说,想什么都写在脸上。我听得他在背后沉默了很久,说人的一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下去,节哀顺变吧,太宰。



你看吧,我就说他不会安慰人。



是吗?我轻描淡写地回答他,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再属于我的故事:







“我以为我已经过完这一生了。”














END








*卡萨布兰卡,花语“永不磨灭的爱情”。